主意已定
“世界政府依据共同宪法第十八修正案《关于平等获取知识》正式开放‘门’，至今已满一年。每天都有数百人下定决心改变自己的命运，迈向未知。让我们欢迎今天的冒险者。亚当·罗杰斯……”
“想想看，明天所有人都会在这份名单里听到你的名字，塔尔斯。”鲍勃盖过收音机的声音，兴奋地说，手上大开大合地驾驶着重力车。
“这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，”塔尔斯在副驾驶座上回答，“谢谢你帮忙，朋友。你的消息和车都来得正是时候，就像咱们说好的那样。”
塔尔斯在座椅里缩了缩身子。他明显很紧张。虽说十年前发现“门”之后，代表世界政府研究它的科学家团队里，他是最早的成员之一，可这并没有给他增添半分勇气。这是有充分理由的——研究了这么久，他们始终什么也没弄明白。时至今日，他对“门”的了解并不比这颗星球上的其他居民多。那是在对古老洞穴进行考古勘察时发现的一口井，形状是一个完美的圆，直径十公里，通体纯黑，上面有泛着蓝光、至今无人破译的符号。任何物质，不论有没有生命，只要穿过这道“门”，就会凭空消失，连辐射都不留下。
正因为如此，“世界平等”党的说客们经过多年的政治鏖战，逼得政府向所有愿意去的人开放了这口古怪的井。不到一年，这就变成了一档引人入胜的热门节目。一些人走进“门”，从此再没回来；另一些人晚上在家里看着这一幕，就着披萨喝着果汁，议论着离去者那一张张激动又略带惊恐的脸。
几乎所有决心改变命运的人，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他们自己的感受。塔尔斯以“门”项目研究员的身份同不少人谈过，其中绝大多数都向他老实承认，他们感觉不到致命的危险。恰恰相反，他们感到一种无法解释的吸引力，想走进去，去迎接未知。
塔尔斯自己也感受到一模一样的牵引，外加科学上的好奇心。这种探知未知的渴望一天比一天强烈，与此同时，日复一日的例行公事带来的抑郁也越积越深。只有同阿尤娜之间有血有肉的关系，对他来说还算是一枚维持平衡的砝码。
“可今天晚上，连这最后一道保险也被扯掉了。”塔尔斯一边想，一边从鲍勃的车里下来——鲍勃好心把他送到了家……
“差不多有一万人穿过了‘门’。一个也没回来。”他一边热着家里的晚饭，一边继续琢磨……
“明天我就什么都知道了，明天不会和昨天一样，明天是我最后一个土拨鼠之日。一只聪明、强壮、爱运动、求知欲旺盛的……可终究还是土拨鼠。”他在床上翻来覆去，怎么也睡不着，心里这样想着……
“未知可真吓人。”塔尔斯只穿着睡衣，光着脚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，透过自家宽敞厨房的窗户望着清晨的曙光。他到底还是没能睡着……
“这是我在这颗星球上的最后一天。”各种念头在他脑袋里不安地打转。只有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凝望缓缓升起的太阳，才让他稍稍平静了些……
“我好像正在甩掉一切多余的东西，难道这些东西对我真的曾经有过价值？多么奇怪的自由感。”他这样想着，签署了一份份文件：声明自己对国家不负任何债务、也没有任何索求，并将全部个人财产让渡给社会。这就是穿过“门”的票价，是即将离去的社会秩序建设者们与世界政府之间达成的政治妥协……
……“你想想看，凯特琳，我刚为那几句决定性的话铺好了路，刚吸足一口气，准备把我的打算全都说出来，他就打断我，感谢我跟他断了关系，像亲兄弟似的在我脸上亲了一口——顺便说一句，到现在还痒着呢——然后就走了。”阿尤娜在同一家咖啡馆里激动地向自己的闺蜜抱怨。“昨天，就在这个位置上，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。”
“难道你拿定什么主意了？”凯特琳笑了笑，“咱们上次见面的时候，你好像到头来也没得出什么结论。你可是咱们这儿出了名的钟摆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这样啊？”阿尤娜恼火地挑起眉毛。“就不能支持我一下，对他的行径表示一下愤慨吗？我拿没拿定主意又有什么关系？也许我现在根本就没准备好拿什么主意。还说是发小呢。”
阿尤娜撅起小嘴，气呼呼地把脸转向窗户。凯特琳非常清楚，这种时候最好让她一个人赌一会儿气。这样气消得快。于是凯特琳叫来服务生，请他把吧台上方的屏幕打开，然后掏出粉盒，对着小镜子照了照。镜子里望着她的是一位模样可人的金发女郎，颧骨分明，五官精致。笔直如雕的鼻子和一对紧贴脑袋的小耳朵——耳朵上细心地缀着钻石耳钉——凸显着她高贵的出身。
“哟，你看，晚间节目开始了。又一批怪人准备往深渊里跳了。”凯特琳手上补着妆，试着转移闺蜜的注意力。
“让我们欢迎今天的冒险者。萨曼莎·福克斯，曾经是一名陨石地质学家，三十三岁……”吧台那边的屏幕播报着。
“我对这些失败者没兴趣，只有彻头彻尾的废物才会往不知道什么地方跳。”阿尤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“奏效了。”凯特琳在心里笑了笑，接着说：
“统计数据正相反，离开的人多半是成功的、有所成就的公民。”
“让他们滚好了，反正咱们所有的星球上人都多得住不下了。”阿尤娜还在生气。
“……让我们用掌声与萨曼莎告别。提醒各位，根据‘门’的相关条例，她财产的五分之一将变现为比特，并在向 000 号码发送短信‘Dai-Dai’的观众中抽奖送出……”屏幕上，这档热门节目的直播还在继续。
“瞧，又一个蠢女人给这颗星球减了负，”她看着那个红发姑娘消失在“门”里，评论道，“凯特琳，你要明白，他们这是在逃避这个世界的严酷现实，我们被造在这儿总不是无缘无故的，我们忍受生活里的一切苦难也不是无缘无故的。往那儿去的，”阿尤娜彻底忘了自己还在赌气，用手指着屏幕，“都是认输了的人，要不就是无可救药的、满脑子浪漫的冒险者，困在自己虚幻的梦想里出不来。”
“亲爱的，要说受苦，那非你莫属。坐在首都最摆谱的咖啡馆里，喝着阿尤达尔星产的咖啡，一小杯就要一比特。有的星系，整个星系里一个人一个月能挣这么多，就算成功人士了。”
“……接下来有请下一位参与者。塔尔斯·贝金斯，三十三岁，未知研究院高级研究员。他把自己人生的最近十年献给了对‘门’的研究，亲眼看着成千上万的人有去无回。而现在，他自己也准备投身未知的深渊。有几个问题想问您，塔尔斯：‘您是怎样做出这个攸关命运的决定的？’……”
“别廖兹卡”咖啡馆坐落在帝国主星首都政府区的正中心，位置绝佳，店里还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。刚才每张桌子上还谈得嗡嗡作响，此刻整间店却仿佛被一层坟墓般的沉默罩住了。服务生们愣在原地，咖啡师僵住不动，像是打算变成一块石头，众多客人——大多是首都的精英——纷纷急着用手环联系什么人。这一刻，咖啡馆里能听到的只有屏幕里的声音——画面上的塔尔斯正在接受他一生中最后一次采访——以及把整个大厅连成一体的另一种声音：一只只耳朵朝阿尤娜的方向伸长的声音。与此同时，不得不向精英教养致敬：尽管这份寂静把所有人都出卖了，大家仍然很有风度地继续装作对屏幕上的事毫无兴趣，对太空军上将杰姆·席尔瓦爵士的千金就更没有兴趣了——而她正僵在那里，手还伸着，指着屏幕。
“有意思，那塔尔斯算是认输了的人呢，还是满脑子浪漫的冒险者？”凯特琳试图缓和一下气氛。结果在鸦雀无声的咖啡馆里，这句玩笑响亮得很。客人们在手环上敲消息的速度明显加快了。
“想都别想，席尔瓦。”凯特琳太了解自己的发小了，一发现她眼里那两簇野火，就压低声音悄悄说。她非常清楚，这是冲动的阿尤娜马上就要短路的头一个征兆。
“你至于吗，为了这么个油头粉面的穷光……”
“好的，手环，访问代码‘红色’，腐败模式‘十一级’，战斗模式‘直接威胁’。”阿尤娜没听闺蜜把话说完，已经迈着快步朝出口走去，身上忽然冒出一股军人的挺拔；门外，她的重力车接到指令，已经开始变形为战斗飞行器。她一路走，一路继续用语音启动那些只有帝国最高军人阶层才能使用的模式。
“站住，蠢女人，你给我站住！”凯特琳追着闺蜜跑了出去。“我跟你一起去！”这是咖啡馆的客人们在凯特琳冲上大街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