亡者的战略

“听着，别吃我，对吧！不要，对吧！我再也受不了了。别碰我！”

面无表情的奥斯塔赫和若有所思的波·普索打量着那个缩在墓穴昏暗角落里、歇斯底里尖叫着的面包。

“好像成了。”奥斯塔赫不带感情地下了结论。

“只是‘这玩意儿’看上去情绪不太稳定，让熊叼了它去。”波·普索说出了自己的担忧。

“你想想你自己头几分钟是什么样。唤起之后有那么一阵子，植入的意识要同新的物质及其记忆相互适应。复生之前吸收进来的恐惧和欲望，要在两者之间调出一个平衡，”死王接着说，“不知为什么，我就是知道这些。”

“也就是说，我醒来时猜您是个变态，是我生前种种恐惧的后果？”波·普索饶有兴致地问。

“或者是隐秘欲望的后果。你就没发现自己有过这类苗头？”

“绝对没有！”

“确定？”

“我拿那边那个面包发誓！”

“欲望和恐惧同出一源。说到底，这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。我知道这一点，因为我比从前更有智慧了。知识简直要把我撑满了，可就连我也没料到，死人居然会害臊。残留的记忆对被唤起者的影响到底还是很大。瞧，我这番哲学论辩的工夫，波·普索脸红成了什么样。”奥斯塔赫自言自语地思索着……

“他们老想吃我，对吧！我恨，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们，我，我，我……我要自己去吃他们，”那块刚被唤活的烤面团在角落里恶狠狠地嘶嘶作响，“对——！！！该踏上狩猎之路了。”

“到我这儿来，”奥斯塔赫平静、冰冷、不容置疑地说，“这是命令。”

从墓穴角落的黑暗里滚出一个东西，曾几何时它还可以叫作面包。只是如今，这个从前人畜无害的面包长出了一双没有眉毛的凶恶圆眼、一只硕大的鹰钩鼻，还有一张同样硕大的嘴，里面塞满了又细又长、歪歪扭扭的牙齿。

“你是谁？”死王问得冰冷，随之而来的目光同样叫人冻僵。

“我是一个没有灵魂、却有了理智的存在，我的王。”回答是一声逆来顺受的低语。

“行了行了，停，取消。”用这种法子审问下属，又让奥斯塔赫感到神志发昏。他明白了，这样的接触需要足够的个人力量储备，而在现阶段，他拥有的这种力量少得可怜，就连这点儿也全花在了和波·普索的那场谈话上。

“哎哟，又是这要命的冷。”胖子缩了缩身子，开了口。

“劲儿可真够大的，对吧！”大面包附和道。

“总之，我这身本事有什么讲究，回头再弄明白。咱们就随便聊聊吧。”奥斯塔赫又转向面包。“你有名字吗？”

“该怎么跟您说得确切些呢，陛下。”面包又换上了阴森森的低语。“是这么回事，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僵尸面包。我没有名字。可是我的计划，我的计划可是相当开胃。”

“你的计划，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。虽说我自己到现在也还没有任何战略。”

“死王，没有目标，也没有实现目标的战略，我们的存在就毫无意义。而没有了意义，我们就会消融在混沌里，这是 Insilentium 的规矩。”波·普索竖起一根活像百年老香肠的手指，一脸高深地说。

“我有过不少宫廷智者，可数你最有特色。”奥斯塔赫说这句恭维话的时候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
“如今我能打包票的只有一点：论别具一格，没人比得上我。”波·普索嘿嘿一笑，轻轻踢了踢自己的肠子。

“总之，眼下先给你一个任务，钟摆哲学家，”奥斯塔赫望着在胖子两腿之间晃荡的那截食道说，“也给你，面包。”他把目光移了过去。“你们现在就走出墓穴，分头跑开，去寻找知识。任何知识都行——地形、居民、秘密，再不济，研究研究你们自己。有一个问题把我们大家连在一起：我们的使命是什么，确切地说，我的使命是什么。你们的反正一清二楚——竭尽全力，让我的任务得以完成。说得再简单点，你们这伙人我有点腻了，我想一个人待着。总之，你们往那边走。”死王用手指指了指出口。

“顺便说一句，”奥斯塔赫临了又补充道，“你们从前的恐惧成了你们的力量。你，波·普索，从前走得慢，又生怕自己那身嫩肉被野兽撕碎。如今你跑得更快了，恢复起来也一样快。而你，面包，吃得越多，就越强。”

“那些让我和我的同胞吃尽苦头的家伙，我可以去猎杀他们吧？”面包转动着眼珠问。

“随你们的便，”奥斯塔赫回答，“善良光明的角色我已经当过了，没落着什么好。现在我们是黑暗的，邪恶的。”

过了一阵，死王走出墓穴，四下望了望。古老的墓地一边被树林顶着，另一边把他团团围住，一直铺到地平线。一串深深踩进湿土里的沉重脚印朝着太阳的方向延伸，说明波·普索走进了落日；而从树林那边传来的打斗声、精挑细选的脏话和女人的尖叫则表明，僵尸面包朝那个方向滚了过去，并且已经踏上了战争之路。

“我到底是落到了什么地方？”奥斯塔赫想。树林那边传来一连串爆炸声。死王没有理会面包史上头一桩血亲复仇的动静，望着正沉向地平线的太阳。

“Insilentium 是什么？那些自称‘人类’的生物又是什么东西？”奥斯塔赫出声问了自己一句，然后转过身，一步迈回了墓穴那足以消融一切的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