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王已死！国王万岁！
国王已死！
国王奥斯塔赫三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。他遭人背叛，只因为他是个贤明、仁慈却太过轻信的君主。他习惯把廷臣的话当真，直到他们用行动证明并非如此——这个习惯最终换来了他们的背叛。围在四周的权贵们看着毒药不慌不忙地把一位至尊变成一个凡人，一个拼命抓住性命不放的凡人。
奥斯塔赫非常想活。毒药没有让他当场毙命。在一片死寂中，权贵们默默看着他弓着背走过宴会厅，身后留下一串血迹。国王用尽最后的力气挪到一座古老的枝形烛台前，双手死死抓住它，嘶哑地问：
“为什么？”他是真的不明白这一切的缘由。
“三言两语地说，陛下，您太仁慈，也太聪明了。”开口的是首席智者，一位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人，王国的宫廷里历来少不了这样的人物。
“您自己看看，人人都过得很好，”宫廷智者叹了口气，抬手指了指围着国王的权贵们，“人人也都闷得慌。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。没有阴谋，没有恐惧，除了人生空空荡荡的感觉，什么都没有。我们不再进化了，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威胁我们。所以我们决定制造一场阴谋，把您杀掉，陛下。您可千万别往坏处想，我们是真心爱戴您的。对在场的诸位大人来说，这只是关乎我们这个物种能否存续的问题……”
老头还在说着什么，可奥斯塔赫已经不听了——他越来越难以感知现实。一团沉重的黑暗压上了眼睛，意识渐渐沉进了某种混沌的东西里。
国王万岁！
“既然我死了，怎么还这么冷？话说回来，我怎么还能思考？我思故我在——那我是活着？还是说到底是死了，只不过到了灵魂的世界？不管怎样，得试着睁开眼睛……”
奥斯塔赫彻底恢复了意识。他已经感觉到，自己站着的姿势和记忆中最后那一刻一模一样：抓着那座古老的枝形烛台，甚至能感觉到燃烧的蜡烛散发出一股不合常理的寒气。最让他不安的正是这个问题——为什么一切都这么冷，连他自己也是。
“不管怎样，睁开眼睛总能多得到些答案。”奥斯塔赫想，然后慢慢地、尽量不让自己受惊地，开始迎接一个新世界。又以同样从容的节奏，几乎立刻把眼睛闭上了。因为他料想过会看见任何东西，唯独没料到会看见一具尸体——一个说不清是什么的生物，看得出生前胖得厉害，躺在一座古老墓穴中央的石板上。
国王仔细体会了一下自己的感受。什么都没有！没有恐惧，没有惊讶，没有厌恶。他心里只有空虚，和无边无际、冷眼旁观的寒意。
“我现在呼一口气，睁开眼睛，这幻象就消失了。”这个在他看来堪称天才的主意还没想完，他就发现自己连气都喘不了了。剩下的只有记忆——记得自己曾经会呼吸，曾经还能有所感觉。
第二次睁眼，奥斯塔赫就不那么客气了——一个生灵身处陌生的世界，又明白了自己除了冷以外再无任何恐惧和感觉，就是这样睁眼的。他依旧默默地站在昏暗的墓穴里，站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方，烛台上的蜡烛照着他。
“大概该仔细瞧瞧，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国王朝尸体俯下身去，蜡油淌了那位一脸。
“你是谁？我又为什么在这里？”死者出人意料的举动打断了君王的思索——不知为何，它慢慢睁开了眼睛，盯着奥斯塔赫看了几秒钟，然后紧紧闭上，像是想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忘掉，最后终于还是抬起眼皮，一声不响地打量起国王的脸来。
“我呢，当然要说声抱歉，可您为什么拿蜡烛往我身上滴蜡？还有，让熊叼了您去，您到底是谁？”稍稍活过来的尸体用柔和的、天鹅绒般的男中音发起问来。
“这么说，他是活的？”奥斯塔赫陷入了沉思。不过从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。那张曾经属于一位壮年国王的健康的脸，此刻除了寒意，流露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好了，波·普索，振作起来！把前后经过理一理，佩内克西医生就是建议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做的，”死者继续用独白震荡着空气，“我记得，我在阿尔塔克斯赶了一天集，生意相当不错，之后打算去看望某个人……嗯，这里记忆断了……为了抄近路，我穿过了混沌区，那地方这回看起来是片树林，林子里有头古怪的熊抓伤了我的肚子。再往后，我正逃着，一眨眼，就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躺在石板上，上方站着个穿古装、举着大烛台的不知哪来的变态，正用让人心里发凉的眼神盯着我……”
“我不是变态，我是国王奥斯塔赫三世，以仁慈与智慧受封，在艾德兰缔造了和平！”
“艾德兰？没听说过这么个王国。您那个世界，大概是我们的学者最近在混沌里的新发现，还没向大众公布，”尸体琢磨起来。和奥斯塔赫不同，这个胖子完全可以挤眉弄眼、流露感情。“行吧，我看我还是忙我的去，您就在这儿尽情当您的国王。需要的话，我可以给您一张好医生的名片。Insilentium 里的怪人可真不少，让熊叼了他们去。还有，别再往我身上滴蜡了，我好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，我可是三阶的人类-男性-雄蜂！”
胖子笨拙地左右晃了几下，居然真的翻过身，从冰冷的石板上摔到了同样冰冷的墓穴石砖地上。折腾了一阵，他甚至靠着那块石板坐了起来。
“我的衣服呢？！您确定您不是变态？您有没有下流地碰过我的身体？”下面传来前任死者愤愤不平的声音，“我的肚子怎么了，这是什么——我的肠子？”
“闭嘴！”奥斯塔赫用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尸体的歇斯底里，“这里出了什么事，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。就在一个钟头前，我还是最有权势的艾德兰人，现在却得站在这儿，听一个光屁股、开了膛的肥胖贱民哼哼唧唧。现在轮到我提问了——你是什么人？我在什么地方？”
“呣呣呣呣呣……呣呣呣呣……”死者似乎想回答什么，却有某种力量不让他开口。
“你哞哞个什么？我命令你，说！”奥斯塔赫低下头，望进尸体那双毫无生气、玻璃珠似的眼睛。
“我生前叫波·普索，是三阶的人类-男性-雄蜂。死王身在 Insilentium。”死人答道，声调平板，像在吟唱一段古老的真言。“说得再准确些，他在一座墓地里，在普索蜂群的家族墓穴中，位于艾德兰第六地标东南方十瞥之处。”
“你为什么叫我死王？”
“因为您是我的王。而且您是死的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也是死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会说话？”
“凡是死王用他的存在之滴唤起的死者，”普索抬起手，用手指指了指烛台，“都会说话。”
“你刚才告诉我的这一切，你是从哪儿知道的，波·普索？”
“我知道我们所知道的一切，无论是意识到的还是没意识到的。未知的东西我们不知道，但可以去弄明白。对我们来说，不可知之物的边界，就是 Insilentium 那无边无际的边界。”
“你说‘我们’，指的是谁？”奥斯塔赫渐渐看清了眼前的局面。
“我们——就是死王，以及所有被他的存在之滴唤起的死者，”波·普索又指了指烛台，“被背叛者之杖能唤起 Insilentium 里任何没有生命的物质，并赋予它死王的一小份意识，让它得以自行存在。”
“够了。我暂时没有问题了。准确地说，问题还有，但眼下我不想问，因为我还没准备好听答案。先把听到的消化掉再说。”奥斯塔赫停了下来，走到一旁——与其说是为了琢磨刚得到的消息，不如说是为了弄清自己的状况。他体内有什么东西仿佛正在致命地崩解，承受不住用这种方式得来的知识洪流。
“呼——！哎哟——！可算松开了！刚才真是冷死了！”胖子又恢复了喜怒哀乐。“这么说，我是死了不成？那头熊到底还是把我咬死了！佩内克西医生说得对，在 Insilentium 不能由着习惯乱来，真让熊啃了我——什么都可能变成实物，尤其是在混沌区。”
“波·普索，你怎么这么……两面派呢？”奥斯塔赫问，“这会儿你每一秒都在发癫，可刚才回答问题的时候却那么超然。”
“您命令我闭嘴的时候，我没法违抗命令。除了您的指令，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主。一股刺骨的寒冷锁住了我的身体和头脑。您命令我回答，我就回答。等您把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，我才恢复原样。”波·普索用手托着自己的肠子，慢慢站起来，四下看了看。“这确实是普索蜂群的墓穴，我认得天花板上那个窟窿，一直没腾出工夫把它补上，再说留着也亮堂些。”
“不管怎么说，”波·普索一边往石板上坐，一边接着说，“我死了，您把我唤了起来，如今我不是人了，是个开膛破肚的死人，而您——是我的王。”
“什么的王？这座墓穴的？这片墓地的？”奥斯塔赫环顾四周。“我的臣民又是谁？一具肠子挂在外面、喋喋不休的活尸？”
“僵尸不可貌相，肚肠不可斗量！”波·普索骄傲地回答。“不过话说回来，您倒是碰到了一个微妙的话题。依我看，您需要认清自己的能力，制定战略，调研市场，预测销售走势……”
“你到底在说什么？”奥斯塔赫打断了他，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墓穴墙上的花纹。
波·普索看了国王一眼，先是不解，继而有些恍然。
“抱歉。我成年以后一直是个商人。卖面包的。我在艾德兰的各个街区开了一整串面包铺。过去的记忆影响着我们的现在。哟，您瞧，他们下葬的时候还给我带了个面包。”波·普索朝自己的墓石比了个手势，那上面躺着一个圆圆的大面包。从它的位置看，前任面包师下葬的时候，右手里确实握着这件烘焙制品。
“你说，认清自己的能力？”奥斯塔赫走到波·普索跟前，看了看面包。“这就来试试。”国王举起烛台，微微一倾，把一滴蜡滴在了这件出自艾德兰烤炉的厨艺作品上。
“起来当差，面包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