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败的力量

C 级小型战列巡洋舰舰长、星际舰队上校约翰·菲利普斯从舰长室里凝望着人类种族的母星，深深叹了口气，对自己的副手说：

“你看，萨姆，这就是它，我们文明的摇篮。人类就是在这里诞生的。我都等不及明天了——咱们在这儿的假期就要开始了。我从小就梦想着吸一口母亲星球的空气。奶奶给我讲故事的时候说过，头一回吸到的时候，会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极乐之感，就好像同某种亲切而又早已遗忘的东西重新团聚了。”

“菲利普斯舰长，”萨姆回答，他望着那颗星球，眼里的赞叹丝毫不少——这是位渐渐老去、给自己的指挥官当了一辈子副手的人，“咱们把二十年交给了星际舰队，有些地方都已经冒出白头发了。全体舰员享受为咱们的始祖星球站仪仗岗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权，已经一个星期了……”

舰长和他的副手继续在舰桥上欣赏着眼前展开的太阳系景色，像老头子一样絮叨起自己为帝国立下的功劳，回忆起沃托瓦拉战役和卡尼德围城战——正是凭着这两仗，全体舰员才获得了在母星轨道上象征性站岗的权利。

真正要紧的防御工事修筑在这个星系的每一颗行星上，潜在敌人的舰队连靠近始祖星球都休想。何止是行星，就连许多沿着长轨道运行的小行星也被改建成了飞行堡垒，由切换到神风战斗模式的人工智能就地操控。

所以，对星际舰队的每一支舰员队伍来说，被派到地球轨道上站岗，都是作为表彰其为帝国所立战功的荣誉奖赏发下来的，因为这份值勤谈不上有什么战术意义，战略意义就更谈不上了……

“注意！战斗警报！战列巡洋舰‘老江湖’号舰长菲利普斯上校——请确认收到命令，立即执行。”舰上所有舱室都被闪烁的橙色灯光照亮了。

命令的内容显示在舰长手环的全息屏幕上，他越往下看，脸色就一秒比一秒阴沉。大部分军官已经在各自的控制台前就位，带着铁一般的纪律和难以掩饰的困惑，等待指挥官下令。

“指挥舱战斗准备完毕。”“空降舱战斗准备完毕。”“反应堆舱战斗准备完毕。”“第一等离子炮组战斗准备完毕。”……舰员各部准备就绪的消息从舰长手环的屏幕上，由广播系统用干巴巴的声音向整艘巡洋舰复述着。

“命令收到。向全体舰员宣读命令。执行命令。”菲利普斯舰长漠然望着那颗他童年梦想中的星球，用低低的耳语下达了指令，心里默默告别了自己的假期，顺带也告别了前程。

“舰长，这里头肯定有什么差错。”读完自己手环上那道命令的萨姆出了声。“难道咱们站上这班仪仗岗，就是为了用主炮朝首都齐射一轮？”

“你其实全都明白，萨姆，”菲利普斯舰长回答的声音，让舰桥上所有人都听得见，“我们不能不开炮，哪怕这是一场破坏活动的结果。按照星际舰队总条令，战斗状态期间拒不执行命令，全体指挥人员都要被处决。更不用提我们的肩章会蒙上怎样的耻辱了。”

“坐标已确认。反应堆准备齐射。电离装置加速。主等离子炮预热。预计距离开火——四十秒。”军官们的报告从四面八方复述到舰桥上。

“可是往后，也不会再让我们为帝国效力了，”菲利普斯舰长接着说，“首都里每一平方米上少说也有四个尊贵的屁股，而我们呢，这么漂漂亮亮地飞过来，拿主炮轰上一家伙，砸出一个直径十公里、深一百米的大洞。不管是谁、出于什么崇高的目的给我们下了这个战斗任务，背黑锅的都是我们。”

“全舰齐射准备完毕。”

“开火。”菲利普斯舰长当即下了命令，然后坐进椅子里，茫然地盯着远处的某一点。直到这时，周围的人才发现他老了多少。